譚靜
女死者被套上繩索送下樓。死者已被證實為譚靜。梁文祥攝 資料圖片來源:南方日報
雖然警方公布譚靜案的調查結果已經有近十天,但輿論對案情的討論熱度不減,在網上的討論聲中,關於案發現場的證據等是否足夠支持『自行墜落』的結論,關於對譚靜的屍檢是否充分,甚至關於韓國人在廣州犯法是否會受到特殊保護等各個層面的問題,雖備受關注,但卻至今沒有足夠權威的聲音做出解釋。
鑒於此,記者對已經披露的案情細節再做梳理,請有關方面的專家給出解答。本報所采訪的兩名專家,其一為在廣州司法系統曾擔任法醫多年,現任檢察官一職(鑒於其本人意願,隱去真名),另一位則為曾有豐富的法醫從業經歷,現為東方昆侖律師事務所的律師顧浩巍。他們對譚靜案情的再審視,或為撥開案情迷霧帶來一些的啟發。
自行墜樓?
警方公布的證據能不能支持自行墜樓身亡的結論?如果能,從上述證據推測的可能的案發過程是什麼;如果不能,還差什麼證據?
檢察官:
高墜傷死亡的法醫鑒定本身就是法醫學的一個難點。警方得出的『自行墜樓』結論已經是很謹慎的了。『自行墜樓』有可能是自殺,也有可能是大量飲酒後,自控能力降低,不小心滑下去、掉下去,還有可能是受到外界環境的某種影響被迫跳了下去。
從目前的證據來看,警方的說法是可以自圓其說的。高墜死亡,無論是『自殺』還是『他殺』,屍體損傷狀況往往是一樣的,因此,判斷『自殺』或『他殺』的關鍵不是看脾髒是否破裂、是否骨折,而是要看案發現場的外部環境,現場有沒有掙紮痕跡,屍體體表有沒有掙紮的傷痕等等。
警方提供的證據證明死者生前『飲了大量的酒』,這一證據是支持『自行墜樓』結論的一項有力證據。
另外,如果死者是被人推下去的,現場窗口又那麼小,那麼,在被推下去的過程中一定會掙紮,會有掙紮損傷,死者皮膚表面也應該會有反應。
顧浩巍:
公安機關的報告是:進門兩室一廳,屋內呈現自然擺放。那麼,屋內有沒有指紋、擦痕,臥室裡面有沒有髒亂,有沒有搏斗痕跡,這些都是判斷『自殺』或『他殺』的關鍵,這些內容在公安的現場勘查裡肯定會有。
另外,衛生間的門是破壞性的打開,還是正常打開,這能反映衛生間裡面的人心理狀態,可以推斷現場是不是經過偽造和處理。
第三,馬桶上和窗戶上有沒有留下擦痕,擦痕的方向是什麼樣的?衛生間裡面的踩踏痕跡和塵土與死者鞋子上的痕跡和塵土是否一致,如果不一致,是否有偽造的嫌疑?
第四,窗戶打開的力度有多大,有沒有生鏽,是不是一個女孩在醉酒狀態下能做到的。窗戶鐵條上留下的衣服纖維以及死者衣服上的劃痕,能否判斷出死者是頭先出去的還是腳先出去的。
現有情況來看,她自己墜樓的可能性比較大。但『自行墜落』所衍生出來的情況很多,有自殺、不慎、被迫都可能。
人衣脫離?
在褲腰上還系著皮帶的情況下,譚靜墜樓時休閑褲脫落『符合高空墜落』這一結論是否具有說服力?您所親歷的或知道的高空墜落案件中,是否曾有過墜落時人和衣服分離的先例?
檢察官:
在高空墜落過程中,因滑動、勾掛、高空強大墜力等等都可能造成衣褲脫落,這樣的先例以往也有過。
顧浩巍:
在檢驗皮帶時,應該量下尺寸,看是不是能掉下去。再者,皮帶上有沒有別人的指紋?褲子上面的破損,受力方向怎樣?褲子是墜落過程中刮掉的,還是死者掉到梁上之後,褲子纔落下去的,這些可以通過劃痕來判斷。
民事責任?
對於醉酒的譚靜,3名韓國男子深夜將其帶回己家,已構成先行義務,根據民法的公平原則,譚母可以得到相應賠償,此說是否成立?譚母是否可以追究三名韓國人民事責任?
顧浩巍:
3個韓國人在一起醉酒的時候把死者帶回家,就是主動承擔了監護義務。現在,他們沒有盡到監護責任,需要承擔民事責任。如果在沒有其它證據證明3人構成犯罪的情況下,死者家屬可以向法院起訴,追究其民事責任,但究竟要承擔多大責任則要視具體情況而定。
腿內驗傷?
從您的辦案經驗看,人體經歷從30樓墜落至13樓橫梁這個過程後,身體最可能呈現的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除『全身多處挫傷及骨折』這一特征之外,屍體還可能有什麼表現?人的肝脾是否會因巨大的衝擊力而破裂?
檢察官:
肝脾破裂,多發性粉碎性骨折都可能出現。
另外,不管是被扔下去,還是自己跳下去,還是不小心掉下去,都很難從骨裂程度或脾髒破裂程度來判斷,無論是怎麼掉下去的,這些損傷都會是一樣的,要判斷『自殺』或『他殺』靠這個是區別不出來的,主要還是依靠外部環境來判斷。
顧浩巍:
屍檢表明,有多處挫傷和多處骨折,挫傷怎麼形成的,是墜落過程中形成的,還是在房間內形成的?
一般屍體在墜落過程中,大腿內側、腹股溝部位不容易形成挫傷,那麼,這兩處有沒有挫傷?如果有,則很可能是在房間內形成的,這是她是否遭到性侵犯的一個關鍵。
三人串供?
從韓國人聽見洗手間『砰』的一聲響到報警,中間間隔時間少於一個小時(監控錄像顯示5時26分他們走出電梯,報警回執顯示報警時間為6時21分),這個時間段有沒有可能讓三人串供出完美的、沒有破綻的供詞?
檢察官:
串出一份完美的供詞,難度是很大的。除非有人教,如果3名韓國人在中國有熟悉的律師或者熟悉的專業人士幫他們『支招』,教會之後,纔可能串出比較完美的供詞,普通人短時間內串供反而容易被抓到破綻。
顧浩巍:
3名韓國人的供詞有一些疑問。首先,3個人當時已經很清楚她已經喝多了,行動不穩定,情緒波動比較大,在這種喝酒比較多的情況下,又帶她去喝酒,那麼,其目的是要把她進一步灌醉?
第二,喝酒之後,3個男人帶一個女人回家,畢竟是不正常的,為什麼沒有送她回家而是帶到自己的房間裡,有什麼目的?(記者注:此處三名韓國男子曾有解釋,因為譚靜醉得說不清楚自己家住哪裡,只能帶回其中一男子家中)為什麼沒有打電話給她的女性朋友,為什麼沒有通知其家人?第三,死者在房間裡面大概有26分鍾,26分鍾裡面做了什麼?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跳樓?手提包和牛仔外套都『自然地』擺放在客廳內,包和衣服放在該放的地方,說明當時死者的意識是清楚的,那麼為什麼會出現『自行墜落』。
結論難推?
譚靜家屬現要求找獨立第三方再做屍檢,請你從專業的角度提出看法,再做屍檢有沒有可能提供出新的證據?如果家屬堅持再做屍檢,應該重點注意對屍體的哪個部位做詳細檢查?
檢察官:
現在再進行第三方的屍檢意義不大。
一方面,廣州公安的法醫鑒定水平是全國領先的,在以往的案件鑒定中,即使是出錯也是一些疏忽性的錯誤,絕對不會出現因水平不夠導致的鑒定不准確。
再者,這個案子經過媒體大規模的炒作,公安方面也會高度謹慎,不會出現疏忽,鑒定肯定是做得很紮實的,一些拿不准的地方甚至可能已經諮詢過相關的權威法醫人士了。
其三,中山大學法醫學院方面的法醫水平也相當高,中大法醫學院的教授長期幫助公安方面做法醫鑒定,有的甚至是義務的,廣州的法醫水平毋庸置疑,要在其中找茬很難。還有一個問題是,屍體和現場都已經破壞了,現在再重新屍檢,只能檢驗有沒有中毒,但這些該做的公安方面已經做了,體表的相關損傷也已經有詳細記錄,再檢驗意義不大。
法外開恩?
司法實踐中,同等情況下一名外籍人士殺人和中國人殺人在罪責認定上是否相同?如果不同,具體在哪些環節上有差異?治外法權的情況是否適用於此案中的3個韓國男子?
顧浩巍:
外國人和中國人犯罪,在罪責認定上是基本一致的。除非是享有外交豁免權的特殊人士。在這個案件中,不存在這種情況。治外法權指一國國民在外國境內不受所在國管轄,如同處於所在國領土以外一樣,外交豁免權屬於其中之一,但僅限於外交官本人。目前在中國大陸境內,涉及外國人的刑事案件基本上其本國的領事館都會去旁聽,但無法對案件審判起作用,這種旁聽也沒有太大的意義。同時涉外的刑事案件一般不在基層法院審理,都在各地中院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