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醫治『失敗』

周平紅在手術中

當20歲的劉靜側躺在手術臺上時,復旦大學中山醫院內鏡中心主任周平紅做好了迎接第三次挑戰的准備。
食管賁門失弛緩癥,讓劉靜的賁門成了『鳥嘴』一樣的形狀,周邊的肌肉不斷地痙攣。這個食道和胃接口的部分,如同多了個『一夫當關』的守門員,試圖阻止所有想要進到胃裡的食物。5年前,當劉靜從青島專程前往上海求醫,周平紅兩次嘗試為她做手術,均告失敗。
失敗困擾了劉靜5年,也困擾了周平紅5年。周平紅這幾年一直試圖找出劉靜,想幫她再做一次手術,可當他聯系劉靜的父母,卻發現對方換了手機。直到最近,周平紅到青島出診,他讓一個在青島上學8年的助手去尋找劉靜。
躺在手術臺上的劉靜,穿著黑色條紋病號服。她長高了不少,眉毛彎彎,嘴脣蒼白,卻依然消瘦——身高將近170厘米,只有不到80斤,給人的印象是『皮包骨頭』。
困擾劉靜的食管賁門失弛緩癥,是一種罕見病,每10萬人中僅有約1人發病。周平紅見過上千個這樣的病人,既有出生不久的嬰兒,也有扛了30多年的老人。他們有的人肚子像個氣球一樣圓,有的人沒法下咽食物,只能帶著輸液管和營養液來醫院,還有的人平躺時,吃過的食物就從嘴巴鼻孔裡嗆出來。為了壓住這些反流的食物,他們需要一次喝下一昇水,甚至會引起呼吸衰竭。
周平紅為這些病人做的,是POEM(經口內鏡下食管括約肌切開術)手術。這種手術流程只用一句話就可以概述:用內窺鏡在食管的黏膜下層打一個『隧道』,在隧道裡把賁門周圍的肌肉切開,讓本來緊張的肌肉松弛下來。
不過,一位內鏡方向的醫學博士告訴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這種描述起來簡單的手術,讓人感覺『如履薄冰』。『食管壁只有幾毫米厚,鏡子在手裡就覺得不「聽話」,感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動刀的角度怎麼也找不好、時機也不好掌握。』
5年前,當周平紅在劉靜身上的第一次手術嘗試以失敗告終時,想到這個病會影響到劉靜以後的生活,他又試了一次,可還是沒成功。
『因為判斷錯誤,沒有預見小孩子和成人的食管有些不一樣,我覺得對不起她。』周平紅說。
這幾年,劉靜和她的母親也一直在等待,在經歷了兩次手術失敗後,他們等待著技術進步。
5年前從中山醫院回來以後,為了給孩子尋求更好的辦法,劉靜的母親加入了賁門失弛緩癥病友群,天天看大家討論。
在裡面,如果有患者做了POEM手術,就會在名字後面加上一個字母『P』。她說,看著名字後面帶『P』的人越來越多,自己卻只能在晚上孩子的嗆咳聲中醒來,睜著眼,一直到天亮。直到最近,劉靜的母親,在微信群裡看見了周平紅助手發的消息,雙方取得了聯系。
此時的周平紅,已經很少遭遇失敗了。在過去,POEM手術是日本人的天下。周平紅見過一些享有聲望的日本醫生做普通的POEM手術,大約需要1個小時。如今,他做一臺普通的POEM手術只要半小時。
在德國舉行的國際消化內鏡大會上,周平紅曾被安排在大會上作POEM手術展示。當手術進行到最後一步,需要將『賁門附近肌肉切開』時,意外隨之出現,附近一根動脈開始出血。他很快完成了止血,還不停地講解著手術。大會主席對著鏡頭,半開玩笑似地宣布周平紅的手術『是上午手術演示的冠軍』。
他做過的POEM手術多達上千例。他的老同事告訴記者,每天下午周平紅大多是在手術室裡,他左手握內鏡旋鈕的地方有個老繭。被周平紅改進過的POEM手術術式,被一些國外醫生直接稱為『POEM Zhou』。
而在劉靜手術失敗以後,他也『不斷鑽研改進手術技術,研究患者,特別是兒童患者的生理解剖結構』。
8月26日手術那天,周平紅的助手給劉靜洗了胃。盡管劉靜已經三天沒怎麼吃飯,當胃鏡管道從胃裡向外抽水時,劉靜依舊無法壓抑住惡心,吐了醫生和自己一身的食物殘渣。
劉靜流著淚說想要放棄。她的母親清楚女兒的痛苦。她說,如果第三次POEM手術失敗,就帶著女兒去做需要『開胸』的『大手術』。
當天劉靜的手術,是周平紅的第三臺手術。手術室裡,周平紅話不多,眼睛盯著屏幕,手指不停地旋轉著內鏡旋鈕。
喜歡用『膽子大』評價自己的周平紅,對失敗並不陌生。
出生在江蘇泰興農村的周平紅,算不上天資聰穎。可他有時候也像做內鏡手術一樣,願意向深處去尋找『失敗』的病灶,然後用『手術刀』剔除它們。
2008年,他到了美國一家醫學院學習腹腔鏡技術。早會上,他自告奮勇在晨會上講自己在國內做的內鏡手術。有個醫生提問:用內鏡切除時,有水霧怎麼辦?他想說『用吸引器吸走』。可連『suction(吸走)』這個單詞都說不出來。
從那以後他的助手常常能看見,在一些國際會議上,周平紅會把其他專家PPT裡那些不認識的英文單詞單獨抄下來。下班後,再請外教給他補習英文。
17年前,周平紅爭取到了機會,去日本學習超聲內鏡技術,在日本觀看了十幾場內鏡手術,並開始探索內鏡黏膜下剝離術(以下簡『ESD』),希望能夠用來治療早期癌癥等疾病。
為此,他去肉聯廠買了十幾個豬胃練習。後來,放在他家冰箱裡的豬胃都開始散發出腐爛的臭味。
找不到合適的手術器材,他就自己動手將一把內鏡針刀,做成鐮刀形狀。3個月後,他做了當時中國的第一例ESD手術。
2007年,在中日ESD高峰論壇上,當時還『默默無聞』的周平紅提出在國內推廣ESD術式。
這個提議成了引爆點,遭到了在場很多醫生的激烈反對。
在周平紅同事的回憶中,『100多人的會議更像是吵架,亂得像一鍋粥。』
『外科醫生怕你搶飯碗,說萬一剝離不乾淨復發怎麼辦;內科醫生又不敢做,萬一穿孔怎麼辦。』她告訴記者,當時推廣ESD術式簡直是腹背受敵。
有醫生說他在『走鋼絲』,有人乾脆站起來對周平紅說:『像你這麼做,是要闖禍的』。
但周平紅卻在心裡開始較起勁來。
他找出一套解決穿孔的方法,用夾子和尼龍繩縫合傷口。對於穿孔,他說自己是『不怕穿,穿不怕』,微創沒法解決的,『大不了做外科手術』。
周平紅曾經做過一臺7個小時的內鏡手術。病人是一個28歲的新婚女子。她的胃從開口到出口有一大片早期癌變,『像長草皮一樣覆蓋了快半個胃』。
那天,手術室圍了30多個研修生。很多人都明白,這可能是一場很難再見到的復雜手術。
其間,用來切割的電刀斷裂兩次。周平紅的助手向記者回憶說:『跟了這麼多臺內鏡手術,第一次見到刀斷了,還是兩把。』
『大膽』的周平紅預計手術需要3個小時。可他也沒想到,需要分離的『血管有那麼多』。
從下午3點以後,沒有人離開,所有人都陪著周平紅,給他加油鼓勁兒。
晚上10點,周平紅緊盯屏幕7個小時後,一塊長寬將近15厘米的癌變組織從病人口中取了出來。
那兩天,周平紅拿飯碗時,手都在抖。他對助手說:『以後再也不做這麼大的手術。』
但助手也明白,這一定是玩笑話。因為在她眼裡,周平紅真正享受的時刻並非在『高大上』的活動上,反而是在手術室裡作一臺漂亮的手術,『那是他最純粹、最快樂的時候』。
他一個上午常常需要看80個病人,但周平紅要求自己,在面對病人時總是面帶微笑。他會告訴那些老病人,再有問題就直接來找他,千萬不要花錢買『黃牛號』。
『病人是我們的老師,醫生能取得的所有東西都來自於病人。中國人口多,病例數多,我們纔能積累一些經驗。』周平紅說。
隨著在國際上會議上,手術展示越來越頻繁,周平紅的手術方式開始為其他國家的醫生所知。周平紅沒少收『洋病人』和『洋學生』。
在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曾經有過一個從日本轉過來的進修生。有個中國進修生跑到日本去進修內鏡POEM手術,結果他的日本教授問他,你為什麼要來日本,你們中國不是有DOCTOR Zhou嗎?
5年前,劉靜的手術失敗後,她的母親帶她去過很多醫院。有的醫生建議直接做需要『開胸』的外科手術。有的內鏡醫生看病史的時候,看見是周平紅簽的字,就直接拒絕她說:周醫生做不了的,我們也做不了。
如今,當劉靜再次被推進手術室,這臺手術,對周平紅來說,這已經不再是一個難做的手術。
手術開始大約半個小時後,手術室喇叭傳來聲音,請劉靜的母親到談話室。她說自己的大腦當時『一片空白』,害怕這是手術失敗的一次談話。
最終,麻藥的效力過後,劉靜睜著眼睛被推了出來。手術成功的消息,讓母女倆哭成一團。而周平紅說,手術結束了,他也終於可以不用對病人『感到虧欠』了。
(文中劉靜為化名)










